川大学子5.12记忆

林庆良 2017/8/2 14:58:39

    5.12时候,我还是四川大学物理学院的大三学生。成都在地震中有惊无险,大家先是在惊恐中露宿了几晚操场,后来争前恐后做志愿者。

    我的5.12的经历

    虽然相比灾区的故事平淡无奇,但却是我大学中最难忘的记忆,这里见证了生命的脆弱与坚强,目击了大家的无助与团结,看到了国家的坚定和力量。下面愿意将个人的回忆,分享给大家。 

    2008年,对这个国家和我都具有转折意义,此前此后再没经历过如此多不平凡的事。春节前遇到雪灾,被困在火车上几天几夜;西藏“3.14”暴乱后,成都风声鹤唳。大家呼抵制法国,抵制家乐福。那是一个充满爱国主义的年份,学生们开始在宿舍悬挂国旗,更换QQ头像,穿上印着“中国心”的T-shirt,不想这套衣服,竟意外成为震后志愿者的队服。东四宿舍楼,摄于地震前一天当天阳光明媚。 2点多时,在望江的校医院四楼住院部,打完的点滴刚拔掉不久,躺在床上的我听到了一阵轰隆声和摇晃。大部分人都第一反应不会意料到一件震动全国的事件正在发生,开头的几秒钟,朦胧中的我以为是楼下有重型机械在铺路。直到我意识到自己身在四楼时,脑海中才闪过地震一词。此时教学楼方向传来女生的尖叫声,我终于确定这不是我们这栋楼的问题。医院的楼道一片混乱,护士手忙脚乱给人拔针头,依然插着点滴的病人则举着药瓶飞奔(而我当时很贱地联想到了奥运会火炬手)。楼道里是氧气瓶的晃荡声,隔壁病房患气胸的患友很是无奈,因为他不能跑,只能扶着氧气瓶。不容有思考的时间,每个人的行为表现出的都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所以在我看来,震后被口诛笔伐的“范跑跑”只是忠实表达自己内心的闪念。

     望江综合楼 虽然教学楼的楼梯里充斥着哭声,建筑依然牢靠,所幸并无推搡事件发生。事后统计,望江校园里约有三十多学生受伤,几乎全是跳楼所致。当时住东四四楼的舒宇回忆,他从阳台探头下望,正见一人从二楼往纵身一跃,摔地上立刻爬起一瘸一瘸地逃离。而他本人则变得连宿舍门都不会开。我还没出医院,地震就已停止。当时没来得及穿衣服的人开始回宿舍。我回宿舍的第一件事,便是带上相机,一直在记录。地震刚过,不少人陆续回宿舍取东西,校内的空地上挤满学生。气氛说实在,像是在过节。镜头里,记录到的更多是笑脸。如同经历一次有惊无险的过山车,分享着各自刺激和狼狈。当然笑声在随后的伤亡情况披露后消失。震后不久,校园里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草坪上,不少来自校外。 震后晴朗的天空开始变灰。大概三点多时,从广播得知震中在汶川,7. 8级。心想家人应该很快会听到四川地震的消息,要尽早打电话报平安。然而震后几小时里手机通信时断时续,所幸电话亭的通信却依然畅通。为了方便没电话卡的人保平安,有人直接把电话卡留在电话亭。移动信号很看人品,和我一起的)韩思文老大一直短信不断,而我直到五点多才收到第一条短信,来自黄校艺,内容是:“你还活着?”几个小时里,移动信号时断时续,电话亭则是与家里报平安的最佳工具。在校园里瞎逛,遇到同在华西第四医院做志愿者的韩师兄,两人相约一起去医院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一直在四院待到傍晚。(PS:去年回宁养院时,李主任依旧把我认成是陈家威,说我地震时把他从电梯里拉出来,“救了他”) 随后在华西校区拍了一些照片。华西校区的多砖瓦结构旧建筑,受损较其他校区严重,华西校区附近的医院纷纷在华西的体育场搭建临时安置点,下午校方通知,在宿舍楼确保安全之前,需在室外过夜。大家逐渐搬出铺盖,准备在外过夜。学院也开放了各自的学院楼供学生过夜。傍晚,学校里的小卖部依然正常开放,只是食品开始缺货,原本想在望江北区网球场过夜,但那里灯光实在太晃眼,后来挪到综合楼前的喷水池。当晚围在电视机旁看抗震救灾的特别节目。也是在此时,意识到了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特大灾难。 望江综合楼C座 我不像苏城坚那么能睡,当晚夜里还是有些小激动。心里想着白天的事,想着有多少人上大学时候能有这般的经历。一夜未眠。其他人地方的人睡得也不好,夜里余震不断,躺在地下感受尤为明显,有人走动也可能会被误报,引来女生一通尖叫,屋檐下的人常被惊醒,一阵骚动后跟随人群逃离。室外,我们则被凌晨时分下起的小雨赶至了室内。13日上午一直下雨,没帐篷的人开始想办法用塑料布搭建临时帐篷。 傍晚又开始下雨,我们下午搭的简易帐篷很快变成水袋。遂又回到室内。幸好某人的朋友的室友有个帐篷。不过有帐篷没防潮垫也是个悲剧。半夜,被子和席子被地面浸湿。14日上午,成都市民传言,都江堰化工厂发生爆炸,水源受到污染。超市和学校里都出现了饮用水抢购潮。我和朋友之所以没抢是因为我们深信物理和化学实验室的去离子水净水设备可以救我们一命。连学校的开水房都收到校方通知,临时关闭一段时间。中午政府给所有手机用户群发短信辟谣。这种由于地震带来的恐慌无处宣泄,人群更愿传谣的现象,社会心理学用“自我辩解”理论来解释。 经过两晚风吹雨打的同学大部分都搬回宿舍。学校规定,15日起开始复课。学校在各宿舍楼张贴房屋受损评估,震后几周时间里,草坪被学生和附近居民的各式帐篷占据,震后第七天起的三天为哀悼日。19日下午2:28,全国哀悼三分钟。天安门广场、天府广场上,人们流着泪大喊“四川雄起”。 晚上的党组织会议上,辅导员刚刚宣布大家可以安心在宿舍睡觉后,便收到上级通知,19~20日发生6~7级余震的可能性增大,同学们又得搬离宿舍。此后3天一直放假,然而预测的大余震并没发生。21日班长通知复课,同时注明,如果害怕的同学可不上课。

   志愿者 

震后的我,记忆更深刻的是各种志愿者的经历。当时大家都在寻找各种志愿服务的机会。医学生基本上就没休息,一直在医院。非医学类的同学们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16日听说红十字集散中心需要人力搬运物资,17日赶去时,那里已经全是志愿者,即便想多干点,没几个小时就有新一批人换上。 地震前,我一直在华西第四医院的华西宁养院志愿者队,通常别人叫临终关怀志愿者队工作,队伍原本的主旨是为晚期癌症贫困患者服务。从5月14日起,成都的医院开始接收来自灾区的病人。而四院也开始接收的病情较为稳定的伤员。他们都是乘直升机来,为了防疫,入院时连衣服都要换掉,不少伤员没有亲属陪同,的确是身无分文。四院不像华西医院这样的大医院能吸引很多的社会资源,没有时间联系社区,初期病人的一些生活用品基本上都是志愿者购买,后来病人出院时我也尽力给些现金,那时的我确实也是快捐穷了。后来王师姐和林锦辉都叫来些社区和居民帮忙,衣物什么的都有了保障,有无组织的差别在这时显现出来:临近的华西医院不像四院有支常驻的志愿者队伍,有时自行前往的志愿者过多影响工作,第二天又立刻出现人手不足,几次我们都调拨一些志愿者去支援。这次的芦山地震后过多的志愿者导致了交通严重拥堵。这也是国家和社会进步需要交的学费吧。 由于四川话不过关,加上川西的四川话和成都话差别又大,我不大适合照顾病患的工作。当时主要负责后勤还有组织的工作。印象最深的是5月18日下午,胡乱穿上一件白大褂,坐上一辆救护车,逆行、闯红灯、铲人行道,一路横冲直撞到达凤凰山军用机场,从下午等到了傍晚,终于排到了停机坪前面,第一次看到了黑鹰直升机(80年代从美国进口,只有它和米格171胜任灾区的环境),感受到了它旋翼下的气流和噪声。飞机着地后不熄引擎,担架抬到下面运走病人后直接飞走。有个小女孩名叫王梦杉,与哥哥同时就读于映秀小学。震后父母留在汶川寻找失踪的哥哥。被接到华西四院时,右腿依然面临截肢的可能。其后一直由来自川大和成都中医药大学的志愿者照顾,直至26日转院至浙江温州。她的腿后来保住了,但哥哥下落不明。来自安县秀水镇的婆婆,高兴起来会在病房跳舞。出院时,照顾了她十天的志愿者依依不舍。不知婆婆如今是否安好,如果婆婆依然健在,今年98岁。还有个女孩叫陈默然,身世非常坎坷,小时候亲生母亲离家出走,地震前一年患骨肉瘤晚期,父母已放弃希望。地震时候家里房子倒塌,震后背上的骨肉瘤开始发炎,在帐篷中被路过的某个成都教会志愿者发现,从绵阳送到了四院。经过会诊,治愈无望,而且可能只剩下一个月时间。在四院的住院期间,我们陪她度过了儿童节、端午节还有她的9岁生日。2008年7月底她出院回了家,我刚好第二天才回到成都,错过见她的最后一面。8月7日,她在家中去世。志愿者服务是个很实际而又具体的工作,交织了很多不同的问题,百感交集。到了26日,病患开始出院或转往外省医院,四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工作。突如其来的汶川地震是当时川大学生的共同记忆:惊恐、嬉笑、无聊、悲伤、感动。有多少大学生能像我们那样,和几千人一起,在望江体育场、华西足球场、江安网球场,度过余震不断的夜晚?往后的日子,是否又能有如此接近灾民,如此竭尽全力的机会?

   当年的人们,你们还好么?


没有了
没有了